Sunday, November 06, 2011

香菇雞肉粥

材料:白米兩杯、水18杯(註一)、棒棒腿四支、香菇適量、米酒兩大匙、油少許、薑一小塊切絲、鹽適量。

作法:
1.燒水。
2.棒棒腿去皮去骨,待步驟1水滾後將骨頭放進滾水,轉小火(約30分鐘)。
3.米略加清洗後,以清水浸泡(約20分鐘)。
4.香菇以清水浸泡,泡開後切絲。
5.雞腿肉切丁,加入米酒、薑絲、鹽兩茶匙,抓勻。
6.將步驟3的水濾掉,加入少許油與鹽兩茶匙,以手抓勻。
7.待步驟2的水滾後,加入步驟6的米,轉大火,加入步驟4的香菇。
8.待步驟7的水滾後,加入步驟5的雞腿丁(去薑絲),以小火煮約30分鐘,期間須偶爾攪拌以防黏鍋底。


備註:
1.米和水的比例約在1:7到1:10之間,依個人喜好而定。
2.若是買不到米酒可以其他蒸餾酒類代替。
3.若是買不到台灣或日本米,可以義大利或西班牙短種米代替。
4.若是買不到香菇可以自己喜歡的菇類代替。
5.棒棒腿應該是英國最便宜和較無腥味的肉類,是窮留學生的最佳選擇。
6.作法的順序已盡可能善用時間,只有步驟6到7之間可能有一小段空檔。熬一鍋粥可能需要一小時,但可以吃上一星期,也不失為懶人食譜。
7.若是在台灣,我會在步驟2加入黨蔘、步驟7加入枸杞。

Sunday, May 22, 2011

足球與國際禮儀

每逢春暖花開之際便是體育賽事醞釀的時機。在英國這樣一個事事皆講階級的國家,就連運動也有階層之別,例如英式橄欖球(rugby)便是上流社會的玩意,而足球(註一)則是工人階級的運動,於是乎左派熱血青/壯/中年自然要支持屬於工人階層的運動囉!話說我剛到英國之時,對於足球的認識僅止於世界盃,對歐洲各國的足球俱樂部毫無概念。在過了復活節假期(註二)後的某天,正值眾人如火如荼準備期末考之際,忽然收到了樓友N約大家去交誼廳看Champions League冠軍賽的郵件。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啥玩意於是乎繼續埋頭苦讀,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見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禁不住好奇下樓看看,發現英國的兵工廠(Arsenal)射進一球,然後我所有拉丁裔的樓友全都面色凝重。中場休息時我問了面帶憂色的智利樓友M是不是支持巴塞隆納(Barcelona),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回答她不支持任何一隊,況且兵工廠也很棒。這樣違背她臉色的反應讓我心生好奇,於是決定下半場繼續觀看球賽。

正在我專心觀看球賽之際,隔壁一位老兄突然轉頭問我「妳支持哪一隊?」我一時愣住不知該怎麼回答,看看左右的人海,試探性地回答:「England?」沒想到這老兄可能正好是英國人(註三),顯然很高興我支持英國但還是很虛偽地說:「其實這也不是英國隊啦,也是有很多外國球員。」剛好我從新聞報導聽說了Thierry Henry這號人物,於是便隨口回答:「對啊,像Henry就是法國人啊,他真是厲害啊。」這位老兄大概以為兵工廠勝券在握,心情很好地繼續說:「其實巴塞隆納也是很厲害啦。」事實上巴塞隆納的表現確實很好,於是我大表贊成:「巴塞隆納真的很厲害!」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此時巴塞隆納射進一球將比數追平,全場為之瘋狂,而這位老兄再也沒閒情逸致閒聊了。終場前十分鐘巴塞隆納又進一球獲得冠軍獎盃,交誼廳中有一半的人留下來瘋狂慶祝,而這位老兄則是悻悻然離開了。這場我在英國觀看的第一場球賽給了我一個啟示,就是大家對於自己支持的球隊彷彿不太會大肆張揚。而在我受夠了英國的鳥氣之後,巴塞隆納這支球隊自然也成為我心目中的第一強隊!

兩個月後我搬到一間更大的宿舍,裡頭有更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而這時在德國舉辦的世界盃讓我真正意識到個人在多元文化環境中的表現需要小心謹慎。在這種國際比賽場合,身邊的人很可能來自於場上的代表國,於是乎不論是支持哪一國都必須注意措辭、謹言慎行。舉例而言,某次預賽是英格蘭對上某國,當時交誼廳中有個東方面孔的小夥子拿著英格蘭國旗揮舞,只要英格蘭表現不錯就興奮地狂揮十字旗,搞得交誼廳中的氣氛逐漸降至冰點。一個東方面孔的人再怎麼說也不是道地英國人;現場有可能是英國人的樓友都沒拿出國旗揮舞了,一個外國人是在那瘋狂個甚麼勁?這場球賽最後結果我早忘了,只記得這個小夥子終於感受到氣壓下降、默默地收起英格蘭十字旗,而比賽結束後大家則是不發一語各自走回寢室。

支持某國都已經搞得如此尷尬,更何況是不支持某國。話說我的德國同學2008年歐洲盃八強賽之前邀請大家下注;這小子也不知是發了什麼失心瘋,竟然在信末補了句:「看看德國隊表現得多好,不像荷蘭。」敝系可是有不少人來自荷蘭,其中包括一位頗有國際聲望的資深教授!幾天後這小子寄了則取笑德國人英文的短片,本山人猜想可能是他在系上被痛宰了,不得不略表道歉之意。那屆冠軍賽是德國對上西班牙,想當然爾我當然支持德國的對手囉!沒想到當天樓友J竟然邀了法國和德國朋友來看比賽,於是乎大家一致決定要幫德國加油,害我得演出雙面人戲碼,在德國錯失入球機會時大嘆可惜,其實內心暗暗鼓掌叫好。正在我擔心或許就此人格分裂之際,樓友J顯然受Torres的美色所迷惑而逐漸偏袒起西班牙了,而拜Torres之賜我也省了在那假惺惺地作戲,不必對德國隊輸球扼腕嘆息。Torres,我感謝你!

這些看球賽的經驗給了我多元文化的震撼教育,也讓我領悟了全球化時代的運動家精神。國際運動賽事實上便是軟性外交舞台,因而輸贏並非目標,過程才是重點。君不見歷屆世足賽每每有令人咬牙切齒的混漲判決(註四),然而由官員越俎代庖當場抗議裁判的卻只有台灣。有趣的是,運動場往往以自己獨特的因果輪迴來伸張正義。例如2010年世足賽英國對德國,Lampard射進的一球快速滾出門框外而裁判沒判進球,而這個情節與1966年西德對英國的冠軍賽如出一轍,因而這個被沒收的進球被稱為「44年後的報應」。英國倒是坦然吞下敗北(話說回來他們自己前幾場的表現也太差),就連火爆浪子Rooney也很有風度地向對手握手致意,看來這個國家也倒不是完全無可取之處。

連結(註一):足球除了在美國被稱為soccer之外,在全世界大部分地區都叫做football,所以國際足球協會才會叫作FIFA。
(註二):英國大學一年有三個學期,第二個學期到第三個學期之間為復活節假期,相當於我們的春假,第三個學期則是考試與交作業時間。
(註三):當時我還沒辦法從口音推斷這個人打哪來的。
(註四):最著名的例子大約是2002年世界盃韓國與義大利的十六強賽。

Tuesday, August 24, 2010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下)

記蘇案更二審第24次開庭

由於預估本次開庭精彩可期,因此法庭門口一大早便大排長龍。在發放報名表時,人本基金會的蕭逸民大哥便來通知大家這次開庭可能會持續一整天,因為檢方預定他們需要一整天的時間來詢問李昌鈺博士。我身為一個CSI迷當然很興奮,因為檢方詢問越久代表對細節的討論越多,也越容易拼湊出全貌並找出不合理之處。由於李昌鈺博士於2007年以專家證人的身份出庭時,遭到檢方質疑其專業鑑識能力,因此本次被告律師團如臨大敵,在詢問過程中聚焦於李昌鈺博士的專業學經歷,包括曾經處理過的以血跡、刀痕、傷口等為判斷依據的刑案,以證明即使李博士未曾到過命案現場也有能力進行鑑識工作。接著李昌鈺博士便播放一段自製的3D動畫加上模擬現場勘驗的影片,用以解說命案現場可能發生的情況。

在被告律師的詢問告一段落之後,大家對於檢方會提出的問題都摒息以待,不知對方會如何反駁李昌鈺博士的推論。令人遺憾的是,檢方這次又是雷聲大雨點小;事前恐嚇需要一整天的時間,其實中心問題只有反覆問來問去的「兇手最大行兇範圍」一項,一再質疑李昌鈺博士的報告中所計算的行兇範圍有誤,不僅責怪李博士沒有親自測量兇嫌的各項數據,還要求現場測量蘇建和等三人的胸長與手長。(註一)李昌鈺博士的回應有兩大點。首先,這個「兇手最大行兇範圍」只是一項推估,真正的行兇範圍一定小於這個範圍,而幾公分的差距並不足以影響報告的結論。其次,王文孝的數據是法醫提供的,而檢方並未提供他其他參考數據,倘若檢方願意提供數據他當然也願意使用。其實製作鑑識報告理應是檢方的責任;然而檢方不僅沒做份內的工作還來責怪對方只用單方面的數據,頗有點做賊喊捉賊的味道。(註二)

除了這項質疑之外,檢方之後提出來的瑣碎問題簡直都是乏善可陳,簡而言之主要都是在挑剔報告中小細節,結果反而凸顯檢方相當缺乏基本邏輯概念。舉例而言,報告書中有一張簡略的現場示意圖,因為一張圖無法表現命案現場的細節,因此再從這張圖中標出一些地點另做詳細說明。然而檢方卻拿這張示意圖與另一張現場還原圖來比對,堅持這兩張圖片對於一些家具等細節的描繪大小不一,質疑李昌鈺博士的現場還原前後矛盾。被告律師強調示意圖僅是為了「示意」,因此並不是精確描繪的圖片,然而檢方卻一再堅持整本報告書並沒有寫出「示意」兩個字,一直到被告律師指出原文中稱這張圖片為「目錄」,整段鬧劇才算是告一段落。

一直到最後檢方要李昌鈺博士指出他們的起訴書中哪裡有寫「刀棍其下」四個字,我才有點捉摸到檢方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簡單來說,李昌鈺博士針對刀痕、血跡、以及現場空間等等的鑑識,指出命案現場極不可能有四名兇手「刀棍其下」;尤其屍體身上並無發現任何棍棒所造成的傷痕,因此檢方報告中指稱有人持棍棒攻擊死者一項定然是無中生有。因此檢方一抗議自己報告書中沒寫「刀棍其下」四個字,我就在肚子裡偷笑了;感情是檢方已經知道自己理虧卻不願認錯,因此想盡辦法證明自己沒犯錯。

其實我猜想當初警方在刑求兇嫌時當真是認為自己在替天行道,而檢察官也說不定是真心認為這群人肯定是罪無可赦的共犯,因此就初步犯下了一個無心之過。然而當這個錯誤越滾越大,大到無法收拾時,檢方便不得不想方設法來保護自己了。倘若事實證明蘇建和等三人無罪,那麼反過來說,檢方便要被追究責任了,因此便演變成一種你死我活的局面。然而我不知道檢方有沒有想過,為了掩飾自己的過失而讓無辜的人受死,這和親手謀殺三人有什麼兩樣呢?如果讓這個錯誤的雪球越滾越大,最後的結果將會是檢方害死三條無辜的人命;然而只要檢方虛心認錯,便可以立即避免自己鑄下更大的過錯,期待檢方早日領悟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理。


註一:我沒有看過李昌鈺博士的鑑識報告書,因此不清楚這個「最大行兇範圍」的脈絡,但根據法庭內對話的上下文來分析,似乎是這個兇手可能行兇範圍的推估是鑑識過程中的一個標準步驟,用以對照命案現場大小等等其他資訊,作為現場重建的一個輔助資訊。最大行兇範圍這此是以圓球體π×半徑平方來計算,而半徑則是手長+胸長+刀長。檢方質疑報告中王文孝的胸長小於蘇建和等三人,認為報告中行兇範圍的計算不合理,亦即王文孝的最大行兇範圍應該更大。然而檢方似乎忘了,李博士的報告中提及,在這麼小的空間內揮動凶器很難不在家具以及其他嫌犯身上留下刀痕,所以行兇範圍越大其實對檢方更有利。因此當法官對檢方指出這一點時,李昌鈺博士馬上笑著說謝謝庭上。

註二:事後證明檢方這段詢問起造成了「李昌鈺博士的鑑識報告不客觀」這個假象。被害人家屬吳唐接先生接受採訪時表示,由於李昌鈺博士只使用被告律師團所提供的資料,因此結論自然會對蘇建和等三人較為有利。我一直很好奇為何吳唐接先生是否曾經懷疑過檢方的結論;我認為他是一個講道理的人,是以我一直不明白為何這麼多證據似乎都無法改變他對犯罪現場的認定。

Monday, August 16, 2010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上)

記蘇案更二審第24次開庭


如果說每個人生來都有各自的使命,那麼蘇建和、劉秉郎、以及莊林勳的使命或許就是幫助台灣的司法改革。十八年前的命案現場只採到王文孝一人的血指紋與腳印,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蘇等三人曾經到過命案現場,然而這三條無辜的生命卻差點斷送在台灣司法界的手裡。有時我跟一些不知情的人提及這件案子,不少人的反應是「如果他們是無辜的為甚麼會被捉」,言下之意是警方不會毫無理由逮捕無辜百姓。如果我繼續解釋警方在完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逮捕這三人,不少人會漠不關心地回應「他們應該也不是什麼好孩子啦!」

不符合社會標準「好孩子」定義的人就應該被處死嗎?當然說這話的人並不真的這麼想,他們話中所傳達的訊息應該是要這樣解讀的:首先,他們認為法院不會將無辜的人判處死刑;其次,他們認為無辜的人不會無故被牽連。看來台灣民眾對於司法界還是有相當程度的信心,認為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不會做出不合理的判決;同時這也顯示出一般人的偏見,認為這世上有兩群人,高高在上的一群是清白無辜的,其他的一群人則是無論犯下甚麼罪刑都不令人意外。然而根據我長年累月的心得,我可以肯定這世上最嚴重的罪刑往往越是位高權重之人越可能犯下,而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美軍在阿富汗屠殺平民,順便將目擊證人路透社記者滅口,這不是一般人做得來的。冷血殺害尹清楓上校的兇手也決不是平民百姓。而陳致中能在紐約買豪宅、劉政鴻兩年內能賺到四千萬,再再證明《官場現形記》所說的「做官的利息總比做生意的好」在一百年後仍適用於古今中外。

達官貴人犯下罪刑很容易可以脫罪,然而市井小民遭受冤屈卻是有苦難言。連岳飛都可以因莫須有的罪名而被賜死,無辜百姓蒙上不白之冤更是有多種原因,諸如懷璧其罪、得罪權貴、乃至於純粹倒楣,而蘇建和等三人的遭遇大概可以歸類於於飛來橫禍。事情的經過是,軍人王文孝於1991年3月24日晚間潛入被害者吳姓夫婦家中準備偷竊,事前先到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做為防身之用,於吳姓夫婦房中搜索財物時驚醒兩人,於是以菜刀砍殺二人致死,接著洗劫財物後離去。事後警方循血指紋逮捕王文孝,王文孝坦承犯案並詳述經過,但警方片面認為此案必有共犯,因而逼迫王文孝供出共犯,王文孝因此說出謝廣惠、王文忠、黑點與黑仔四人為共犯。經過了一長串的偵訊過程,演變為蘇建和、劉秉郎、以及莊林勳等三人為此命案之共犯。

以現今的眼光來看,法院對蘇等三人的判決完全缺乏根據。看過CSI影集的人應該對於辦案過程不陌生,也應該很清楚倘若檢方在現場沒有找到任何毛髮、指紋、纖維等線索,根本無法起訴任何人。然而在十八年前科學辦案還不發達的年代,口供仍被採納為辦案的依據,無罪推定原則也尚未在台灣落實(註一),因而在更二審後的每次開庭都像在回顧與檢討過去不合理的制度與措施,宛如一場場新舊思維的對話。有時一整場開庭都在處理程序問題,諸如爭執哪些證據應列入考量等等,因而這次李昌鈺博士以證人身份出庭讓人分外期待,希望檢方與被告律師雙方可以針對證據事實部分進行深度討論。(未完待續)

註一:「無罪推定」意即任何人在被確認有犯罪事實以前都應該被認為是清白的(innocent until proven guilty),而任何人想控訴對方有罪都必須負起舉證責任(burden of proof)。以本案來說,檢方未能提出任何證據卻控蘇建和等三人有罪,已違反了這兩大基本原則。

Sunday, May 16, 2010

英國司法改革一隅

對於英美法系的認定,大多數人會說那是不成文法(Common Law),由於缺乏法典因此出現了陪審團、遵循先例等有別於成文法系的特徵。這樣的印象基本上是沒錯的,因為英國連憲法都沒有法典,因此在本次大選出現一個「僵局議會」之後(註一),竟然沒有法源依據新的內閣該何去何從,因而各方都可以各自引用先例來合理化己方執政的正當性。英國這種不成文法系的來源,據說是由於自古以來多受異族統治的結果;例如在受羅馬統治的年代,羅馬統治者不識當地語言,地方百姓也不識字,即便羅馬有法典也無用武之地,因此在判決時便是地方統治者說了算,久而久之便形成這種以法官為最高依歸的法律形式。對於這樣的法律體系,英國人說不定是有點羞於啟齒的,例如我那當律師的樓友N便近乎辯護式地強調英國法律近年來也逐漸走上成文法這條路了。或許他是對的,但畢竟英國使用法典的時間不長,於實務上難免有點期期艾艾之處,例如英國的誹謗法就是其中的經典例子。英國的誹謗法之怪,吸引了全世界紳士淑女競相前往打誹謗官司,為倫敦博得「世界誹謗之都」(libel capital of the world)之花名;然而從去年起法界人士力促誹謗法修法的聲浪逐漸壯大,而這一切要從一位科普作家與他的誹謗官司說起。

對科普略有涉獵的朋友大概都對Simon Singh(賽門‧辛)這名字不陌生;他是《費馬最後定理》以及《碼書:編碼與解碼的戰爭》的作者,2003年基於他對科學社群的貢獻受女王頒贈騎士勳章一枚。他的近作探討醫學中的所謂另類療法,共同作者Edzard Ernst是一位曾經學習脊骨神經治療(註二)的合格醫師。於英國脊骨神經治療協會(The British Chiropractic Association,BCA)舉辦「脊骨神經認識週」(Chiropractic Awareness Week)之際,Simon根據Edzard所提供的資料於衛報發表一篇文章(註三),指出雖然脊骨神經治療的創始人聲稱99%疾病都是由於脊椎不正所引起的,但事實上並沒有證據足供證明整脊可以治療氣喘、耳道感染、以及其他小兒疾病,甚至因整脊而死亡的例子也所在多有。此言一出自然引起BCA不滿,一怒之下將Simon告上法庭,控訴他誹謗名譽。原本Simon毫不擔心會在法庭上失利,沒想到高等法院法官竟然判Simon有罪,這下可震動了整個科學界,深怕此例一開將引起寒蟬效應,因此群起不僅僅是要為Simon平反,還要捍衛學界的言論自由。

為何BCA告Simon誹謗可以成立?原因在於英國誹謗法的奇怪規定。一般成文法都會明訂原告要負舉證責任(burden of proof),然而英國誹謗法卻採取了相反的作法(reverse burden of proof);英國誹謗被告在法庭前是有罪的,除非他能舉證表明自己無罪。在Simon這個例子裡,BCA認為Simon批判脊骨神經治療妨礙了他們的名譽,因此在法庭上Simon必須證明整脊確實不能治療氣喘、耳道感染、以及其他小兒疾病才能勝訴。這樣的法律對於原告實在過份有利,再加上可要求的賠償金又高,無怪乎全世界富人名流爭相到倫敦遞狀大發誹謗財。

Simon一審敗訴後繼續上訴(註四);在各界的壓力之下,法院派出三位資深法官來聆聽Simon的申訴。說到底英國的成文法還是深受不成文法的影響,也就是人治大於法治;事情鬧得這樣沸沸揚揚,這三位資深法官會公然與民意作對嗎?但是英國誹謗法就是明文規定舉證責任在被告,法官一時三刻也無法竄改法典,於是乎便一致公認Simon只是表達個人意見,絕無惡意詆毀BCA之意,終於在日前改判Simon無罪。雖然這個事件算是圓滿落幕,但畢竟世上沒有太多個Simon能有廣大的科學社群為其後盾,因此誹謗法修法運動仍持續進行中。英國司法改革之路正方興未艾。

註一:英國大選與台灣不同的是,並非分別選出「總統」與「立法委員」,而是選民在自己的選區選出一名「議會代表」(MP,Member of Parliament),議會代表的總數中,若某一黨的席次過半數則這個黨可以名正言順地執政,選出代表女王左右手的「總理」(PM,Prime Minister)。此次大選沒有任何一黨的席次過半,稱為僵局議會(hung parliament)。

註二:整脊類似中醫的推拿,基本概念是人體的骨骼不正容易導致一些生體機能不正常,惟中醫除骨骼外還兼顧筋脈,且推拿手法較為溫和,有時還需佐以針灸以幫助肌肉放鬆,但整脊則僅強調脊椎骨,且治療手段較為雷霆霹靂。聽做過整脊治療的朋友描述,整脊是直接將脊椎骨一段一段扳直。

註三:這篇文章在BCA控告Simon之後已被衛報從網路上刪除,原文可以在此找到。

註四:英國的法庭和台灣的法庭略有不同;判Simon有罪的是英國的高等法院(Royal Courts of Justice),這個判決就算是最終判決了,若對這個判決結果不滿則可提出「申訴」(appeal)。如果對申訴結果還是不滿,就只有去請求上議院的貴族了,因為英國的上議院目前是充當英國最高法院。

Tuesday, March 02, 2010

賀年小故事:奇妙的因果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一年的開始正是回顧過去總總的好時機。在英國揮軍侵略伊拉克數年之後,工黨Gordon Brown政權因金融危機而搖搖欲墜, Tony Blair出兵的正當性終於在民怨四起之下開始正式受到質疑。這樣的局勢猛一看或許有人會為Gordon Brown叫屈:明明一意孤行要花大把銀兩侵略伊拉克的是Blair,怎麽承受苦果的都是繼任的Brown呢?然而仔細一想,Brown是Blair執政期間的財政大臣,這次全球金融危機正是肇因於過去十幾年間毫無管制的大量金融衍生商品,而當時助長金融市場自由化的正是Gordon Brown本人。也就是說這波金融危機是Brown任職財政大臣期間所種下的因,於他出任英國首相之後馬上爆發,讓他本人必須面對自己所捅下的爛攤子,令人不由得不感嘆命運安排的奇妙。

這樣奇妙的因果其實也每天都發生在吾等升斗小民身上,在每個人身上都可以聽到類似的故事,例如我的樓友好人C一位同年好友的故事就可以拿來作為新年的警世通言。話說好人C似乎從小到大都是個少根筋的好孩子;雖然一些邊緣年輕人做過的荒唐事他多少都有份,諸如抽菸、喝酒、擅自佔用空屋、開銳舞派對等等,但本質上還是一個善良的好孩子。好人C不僅是個好人,而且是個爛好人;某天他轉調到公司內的另一個單位後,他前一個單位的主管找他去脫衣酒吧,好人C不僅自掏腰包花了200英鎊,還宿醉到隔天上班嚴重遲到!說起來好人C實在是倒楣到了極點,但好人也時也是會有傻福的;原來他現在的主管和前主管是朋友,因此好人C不僅沒有因為宿醉遲到受罰,當天中午他的新主管還請他吃午餐,真是意想不到的發展。說起來這種應酬和任用親信的辦公室文化是應該受到批判的,不過還是暫且回歸主題來談好人C少年時代的一位朋友

好人C大約從小就是老師眼中的問題學生,不僅小小年紀就抽菸喝酒,成績想必也不會太優異(註一)。當時好人C有個同學,姑且稱之為Z,經常和他們一群人一起混,但當Z的父母發現這群人抽菸喝酒之後相當生氣,便勒令Z不准再和C等人來往。Z確實聽從父母的話不再和好人C等若干人來往了,然而沒想到的是Z之後所結交的狐群狗黨竟比C等一票人來得更糟,不是抽菸而是哈起草來了!某天Z的父母得知Z竟然在哈草自然是萬分暴怒,Z因為這種這種那種那種原因竟謊稱是好人C教他哈的草(註二)。Z的父母在狂怒之下直衝學校抗議,學校也竟然不問就裡地直接就將C給停學,而好人C便莫名奇妙地當了替罪羔羊!事後學校終於查明真相還給C一個清白,但Z的父母早已在C復學之前便帶著Z離開這所學校,大約是覺得千錯萬錯都是這間學校的錯,自己生出來的兒子肯定不會錯。

在Z的父母本著孟母三遷的精神離開該所高中之後,好人C就沒有再聽聞Z的任何消息了。沒想到事隔多年之後,這位Z同學竟然在Facebook上找到C還將他加為好友,而好人C赫然發現Z在過去這段期間竟然加入了法國外籍兵團!根據好人C的說法,加入法國外籍兵團的人多有一段不欲人知的過去,因此他對於Z竟然會加入法國外籍兵團感到驚訝又好奇,不知對方在過去數年之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不過可以九成九肯定絕對不會是好事。好人C眼見當初害得他這麼慘的同學竟然需要以生命為代價換取一個新身份,不知心中作何感想,而Z的父母眼見愛子走上這條路也不知他們是什麼心情。

世間事很多時候是這樣。十年前意氣風發、囂張跋扈的人,往往十年、二十年後才要開始面對過去所造下的孽。所謂十年風水輪流轉;人在走好運時擋也擋不住,橫行天下自以為可胡作非為無人能管,十年後走下坡運時才開始明白報應為何物。在政壇上近期的例子除了Blair和Brown之外,當然還有咱們偉大的陳前總統;運勢好時可以貴為天子,但失勢時亦可淪為階下囚。人是一種很不願意從歷史中學教訓的生物,因此未來政壇上肯定還會有大批人馬前仆後繼步上這三位紳士的後塵。而吾等升斗小民先天運勢便難以和皇親貴族相比,因此更要深深引以為戒。

註一:以上純屬推測,若有雷同之處純屬巧合。
註二:基於什麼原因我就不清楚了,大約是兄弟義氣吧,個人猜測是由於事態嚴重因此要保護當時的朋友。
註三:欠了一大堆說要寫都沒時間寫的主題,終於有一篇完成了,新年新希望啊!

Sunday, January 24, 2010

柯芬園行腳

牆角的流浪漢在遊客的歡笑聲中悠悠醒來,數百年前的倫敦殘影依舊迴盪在柯芬園各處。同樣的石版路上已不復見隆隆作響的推車往來載送蔬果,然而紛踏而至的人群依舊在此瞬間交會、漠然離去。依舊是遊客蜂擁而至的一天。魔術師架起小方桌,不時在隨身皮箱裡摸索;石版上的黑色大皮箱偶爾露出一條細縫,裡頭偶爾黑白分明,偶爾色彩炫麗。小女孩拉著母親的手駐足觀看,父親專注地拿著攝影機,路旁的襤褸流浪漢對著圍觀群眾叫賣雜誌:「幫助無家可歸的人。」他們說。然而遊客依舊行色匆匆。百年前的柯芬園總是群聚著襤褸的竊賊與乞兒;十二歲的小狄更斯踏著石版到工廠裡幹活,同年紀的小小竊賊專往人衣服口袋裡摸,一溜煙消失在石版路的另一頭。

魔術師與人群同樣來自世界各地。魔術師有著黝黑的面孔與深邃的輪廓,蓄一把亂鬍,一開口是蘇格蘭口音:「握住這個棉球。」魔術師對小女孩說。但小女孩不懂。「妳打哪來?」小女孩的神色依舊迷惘,而父親笑了:「我們來自巴黎。」「歡迎來到倫敦!」魔術師左手的棉球瞬間消失在空氣中,兩顆棉球自小女孩的手掌裡彈出,眉宇間的迷惘瞬間蛻變為不可置信的驚喜。

於是人們喜歡來到柯芬園。把貧窮與疲憊攤在陽光下買賣;一個銅板交換喜悅與歡笑,賣藝人和遊客在明亮的廣場上瞬間交會、漠然離去。百年前在此開張的魔術用品店如今搬遷到查令十字路口,稚氣未脫的店員生澀地向年輕魔術師展示新上架的商品。意氣風發的年輕魔術師有一雙倨傲的碧眼,在幽暗的店裡炫耀拿手伎倆與巡迴世界各地的經驗:「魔術不是伎倆,是一種藝術。」店員的嘴角漾起青澀微笑,在幽暗的燈光下收攏撲克牌,想像有朝一日也前往遙遠的東方巡迴表演。

船隻棲息在柯芬園南邊的泰晤士河畔。這裡總是有人來,而有人要離開。蓄一把亂鬍的魔術師沒有離開過這片土地。雖然生長在一個看得見海的國度,然而並非每個港口都可以啟航。大鬍子魔術師的祖父來自遙遠的東方,魔術師想著日後要沿著海上絲路拜訪祖父的故鄉。一個銅板交換喜悅與歡笑;把貧窮與疲憊攤在陽光下買賣,來自巴黎的小女孩笑逐顏開,一陣歡笑引得廣場上的鴿群振翅飛翔。

這裡是柯芬園;人群在此瞬間交會,漠然離去。竊賊依然專往遊客口袋裡摸,一溜煙隱沒在人群中。落日西沈,小販收起隆隆作響的推車;廣場上的遊客逐漸散去,越見稀落的人群拖出越見削長的人影。魔術師收起皮箱向南岸緩緩走去;從河的這邊望過去,橋上的魔術師彷彿踏著階梯走進船艙裡。但船隻仍然沒有離港。廣場上的歡笑聲逐漸散去,一個襤褸的身影回到牆角,將沒賣完的雜誌往頭下一堆、把全身裹進發灰的大衣裡,面向夕陽悠悠地躺下了。

註:刊載於2009年11月18日聯副。文中提到的魔術用品店Davenports Magic Shop日後有機會再來介紹。

Wednesday, December 23, 2009

達爾文誕辰200年

今年是達爾文(Charles Darwin)誕辰200週年,同時《物種起緣》(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也在11月24日問世滿150週年,英國電視台為此製作了許多關於達爾文研究的相關節目,值此之際正是檢視演化論的良機。演化論在遭納粹所誤用之後,希特勒對演化概念的曲解竟然深植於多數人的腦海裡,也算是歷史弔詭之一樁。有不少人認為「演化」意即「進化」,而所謂「適者生存」意謂著最強、最優秀的物種才能免於被淘汰的命運,同時物種越加演化也越趨高等,例如人類便比黑猩猩擁有更高的智慧因而能位於生態鍊的頂端。倘若真是如此,那麼今天的自然界或許只剩下人類等寥寥數種生物了。可歎納粹德國拿演化論為種族淨化背書,讓演化論乃至達爾文蒙上不白污名。

達爾文本人肯定是反對種族淨化此一概念的,而這要從達爾文的家庭開始說起。出身於英國上層社會的達爾文,其家族就如同其他貴族家庭一般有著長久的近親通婚歷史,而達爾文本人則是娶了表姐Emma Wedgwood(是的,就是生產高級瓷器的那個Wedgwood)。達爾文的子女中有兩位在嬰兒時期便不幸夭亡,而長女Anne未及弱冠之年便染病去世使得達爾文傷心欲絕,認為這些子女的早逝必須歸咎於近親繁殖(inbreeding)。納粹德國的種族淨化方針事實上靠的就是近親繁殖使物種更為「純粹」,然而其結果反而會使得此物種更加容易在自然界中滅絕。

此外,「演化」乃至「適者生存」等辭彙本身並不蘊含價值觀;演化使得物種越趨複雜,存活下來的物種為能夠適應當時環境的物種,然而這並不表示這些物種較其他物種「高級」。舉例而言,蟑螂這種生物的生命力異常堅強,可以在各種人類無法生存的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但我想大部分的人不會同意蟑螂這個物種比起人類更為「高等」。那麼達爾文的演化論究竟要向世人傳達什麼訊息呢?

在納粹德國帶來的浩劫以及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污名之下,許多人都忽略了達爾文主義的中心思想之一在於強調「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的重要性;在物種「演化」之前必定會產生「變異」(mutation),而「變異」才是演化論的核心。達爾文的曾孫Randal Keynes(是的,就是凱因斯主義的那個Keynes家族)在接受BBC訪問時便表示,達爾文的《物種起緣》一書強調大自然的豐富與多樣性;過去的物種在滅絕之際(例如恐龍)經常伴隨著新物種的誕生以適應環境變遷,然而在人類大規模破壞環境與生物棲息地之下,新物種沒有足夠的時間變異、演化出新物種因而大量滅絕,而迅速凋零的物種多樣性可能帶來生態浩劫。從這個觀點可以看出達爾文本人不但不可能鼓勵「純種」,並且鐵定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堅決反對者。納粹的惡靈,退散吧!

註:相片出自The Dispersal of Darwin

Sunday, November 15, 2009

在某處他靜靜地睡了

離開倫敦之前我特地回到這裡走了一趟。Golders Green Crematorium,全倫敦最古老的一座火葬場,八月的和煦日光將死亡照拂地很安寧。六月二十日上午,《新左評論》(New Left Review)的編委Peter Gowan的遺體在此地告別人世;沒有鮮花為飾,也沒有淒涼的輓歌,甚至是否有灰燼在此落土生根也難以得知,因為當日在我離去之際某位同志像九官鳥一般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這可是火葬場哪!」八月在我離開倫敦之際又回到這裡走了一趟,想著或許可以在某處找到紀念碑或花卉(註一),然而寬闊的花園中似乎只有年代久遠的鬼魂在遊蕩,而晌午的陽光則讓一切平整潔白的物體都朦朧炫目了起來。

我雖然與Peter Gowan僅有一面之緣,但他就像我真正的師長一般慈祥和藹。我去年在歷史唯物主義研討會的一場圓桌討論會上聽見Peter Gowan報告他對此波金融危機的見解;他指出雖然金融危機的源頭可以追溯至生產過剩(over-production),這也是目前多數文章一致的結論,然而更重要的是必須針對此波金融危機的近期根源加以分析,也就是對於各類衍生性金融商品以及各國央行的失序加以抽絲剝繭。會後我寫信向Peter Gowan索取這篇文章,而他慷慨地寄給我這篇當時尚未完成的草稿(註二),在冷漠的倫敦學術圈裡不啻是一道暖流。也因此在我驟然見到Peter Gowan的訃文時,在震驚之際也同時決定要赴北倫敦小丘上的Golders Green向他的遺體告別。

不出所料,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群塞滿火葬場內的教堂,寥寥幾座小板凳瞬間一位難求。余雖未及耄耋之年卻是未老先衰,但在年高德劭的前輩面前卻也不敢忘了讓座的美德。然而就在感人的祭文讓我雙眼朦朧之際,偷偷拭淚之時竟然發現不少壯年男女佔著小板凳卻在打瞌睡發獃,任由長者吃力地在空無一物的走道上呆站。雖然馬爺爺沒說過左派要有讓座的美德,但關懷他人可是馬克斯主義的出發點呀,否則為何會發展出「各盡其能、各取所需」的概念呢?更讓我不解的是,既然對告別式不耐煩到呵欠連連,又何苦浪費時間千里迢迢跑到這來佔個座位呢?然而此時的我雖然目睹了一件怪現象,卻還不知道接下來將會體驗更大的迷團。

由於我站立的地點緊貼教堂後端的牆壁,因此在告別式的最後階段眾人起立向遺體致敬之際,黑壓壓的人群完全遮蔽住我的視線,也因此在我尾隨人群魚貫走出教堂之際還在疑惑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整場喪禮是否就這麼結束了。比鄰教堂的後院陽光閃耀,隨處可見一群群左派份子在此抽煙閒聊,於是我便向一位穿著隨意、獨自抽煙、看來像是左派份子的中年女士提出我的疑問:請問棺木在哪兒呢?沒想到這位貌似左派的女士竟以很不友善的態度回覆:「你說棺木是什麼意思?這是火葬場啊!」(What do you mean by coffin? This is a crematorium!)於是我繼續詢問,是否棺木連同屍體剛剛在教堂內火化了,還有整場喪禮是否就這麼結束了,而得到的回答就是如同九官鳥般不斷重複的那句「This is a crematorium! This is a crematorium!」

願彼得爺爺原諒我的壞脾氣;老實說,當時的我不能說是不惱怒的。現場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人,看我的臉難道看不出我不是英國人嗎?我在台灣又不是沒見過火葬場,但我可從沒見過附設焚化爐可以直接焚化遺體的教堂或廟宇!雖然馬爺爺沒說過左派必須理解或包容文化差異,但倘若缺乏對於文化差異的包容力也發展不出國際主義呀!希望在天國安息的彼得爺爺可以體諒我的壞脾氣,因為參加完這場喪禮讓我更加體會,我和偽左派實在是八字不合啊!

註一:花園裡有不少花卉旁立著小紀念碑或牌以資紀念某人。
註二:這篇文章後來正式發表在《新左評論》上,請見Crisis in the Heartland

Thursday, June 18, 2009

麻醬麵

材料:芝麻醬三大匙、醬油兩大匙、黑醋一大匙、香油一大匙、糖一茶匙、開水三大匙、蒜泥一茶匙、麵線一把(約100公克)。

作法:
1.將所有醬料攪拌均勻。
2.麵煮好後拌入所有醬料即可。

這篇的重點其實在於如何在一般超市買到中式調味料或替代品,至於醬料的比例可以依各人喜好和醬油鹹度隨意增減。

芝麻醬:在英國叫Tahini paste,有時候在大一點的超市可以在異國料理區找到,否則就要去小商店找。一般來說在印度超市找到的機率很高。

黑醋:Lea & Perrins Worcestershire Sauce(或任何其他品牌的Worcestershire Sauce)。這是英國很常見的調味料,在各大超市都可以買得到。

香油:Toasted sesame oil,即烤過的芝麻榨油(不知道香油和麻油有什麼差別),各個超市都有自己品牌的芝麻油。

麵線:Capelli d'angelo (angle hair spaghetti),義大利麵中的「天使髮」麵,非常細但不易斷也耐煮,拿來當涼麵替代品特別好用。天使髮麵我只有在Sainsbury看到過。

Saturday, June 06, 2009

江山代有才人出

近日在Youtube上點閱率超高紅遍大江南北的蘇珊SuBo因神經耗弱又再次成為媒體的焦點。拜這位蘇格蘭大姊之賜,應該有不少人注意到這個節目名稱為「江山代有才人出」(Britain’s Got Talent),但或許有許多人沒留意這個節目的目的是為了選出在一年一度的「皇家綜藝表演」(Royal Variety Performance)娛樂皇室的平民。Royal Variety Performance迄今已有將近一百年的歷史,而Britain’s Got Talent這個節目則是推出於2007年,於英國各地選拔有傑出天分的平民,最後由全英國民眾票選出能在Royal Variety Performance表演的個人或隊伍。

從這個角度來看,Britain’s Got Talent這個節目相當具有向百姓宣揚皇威的意味。首先第一關是全英國各地的百姓要排隊報名參加地區試演,於是各地區都有成千上萬的平民爭相恐後等著被挑出為皇室獻藝。英國皇室的存廢雖然近年來並非熱門議題,但也是歷史悠久的一項爭議;所謂「你不能一邊參與遊戲一邊質疑遊戲規則」(註一),於是在甘願上台被超級毒舌Simon Cowell等三人羞辱之際,所有排隊報名的英國百姓也就不能質疑皇室的正當性。除了宣揚皇威之外,由於英國是由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以及北愛爾蘭所組成,四地不僅有文化以及語言上的差異,居民彼此之間也不見得和睦,因此這種全國性競賽也扮演著收攏各地民心的功能。

類似的功能可以在廚藝競賽The Great British Menu(大英佳餚)上管窺一斑。這個英國廚師大競賽於2006年首次舉行,目的是在英國各地選出四名頂尖廚師為女王烹調80大壽慶生宴,選拔過程中很明顯可以看出廚藝好壞不是最重要的因素,重點是四名主廚最好來自於四個不同的區域。同樣的,Britain’s Got Talent也有類似的政治考量;從選拔過程可以明顯看出評審不僅考慮地區因素,種族的平衡也是很重要的一項考量。舉例而言,某次一群黑人和亞裔青少年表演街舞完畢,某評審的讚美之一是「你們絕對非常英國」(you’re certainly British),這可不是欲蓋彌彰嗎?相信該評審絕對不會對SuBo說出這樣的評語,顯見種族偏見仍是深入人心。

因此與其說Britain’s Got Talent是個個人才藝競賽,不如說這是英國皇室為了收攏人心的一項機制。全英國不同族裔的有為少年、青年、老年爭相為女王獻藝,最後結果由全英國觀眾票選,因此皇室絕無可能偏袒任何一地或任何族裔,大家都是女王的子民,若有任何差池絕對與皇室無關。這種不著痕跡的統治之道相當值得效法,也因此我認為Britain’s Got Talent應該正名為Britain’s Got Monarch(江山代有君王出),而The Great British Menu則是應該正名為The Great British Governmentality(大英統馭術)。

註一:這是Michael Burawoy的理論,詳見他的著作《製造甘願》(Manufacturing Consent)。

Tuesday, May 19, 2009

何處是祖國(下)

我第二次目睹之怪現象是我的菲律賓裔房東太太S。這位B&S夫妻檔在台灣留學生圈小有名氣,號稱待客親切物美價廉實惠,而我也是由於看到網路上的強力推薦才決定去當他們的房客。在我剛搬進去的頭幾個月確實有感覺到B&S的熱情,可惜日久見人心,要不了多久B&S的劣行便慢慢散播開來(註一)。B是退伍空軍,S是銀行經理,這對夫婦是標準的守財奴,既愛貪小便宜又愛佔人便宜。生意人十個有九個黑心,佔人便宜貪幾個錢也不是殺頭的大罪(註二),但是B&S最讓我深痛惡絕的是他們對待菲律賓房客有如他們牷養的奴隸。

S比Ellen更嚴重的一點是,她在菲律賓土生土長竟然不承認自己是菲律賓人,一有機會就會強調「我們英國人……」,努力澄清自己的身份。S和我當時的樓友A來自同一個村莊,她們兩人的家庭相當緊密也相識甚久,因而私底下都是用當地方言交談(註三);然而只要在外人面前S永遠只用英語交談,因此形成A使用菲律賓方言而S用英文應答的詭異情景。S不僅不當自己是菲律賓人,她還特別瞧不起菲律賓人,一有機會便要說說自己同胞的壞話,彷彿是為了澄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同以強調自己是「上等英國人」。

我第一次目睹B&S奴役菲律賓房客的卑劣行徑是在差點背了黑鍋的情況下。某天S和兩名菲律賓壯漢來按門鈴,說是要把B&S家裡某間房的單人床和我們一樓房間的雙人床調換,當時我對B&S的惡劣行為尚一無所知,因此對於他們的來訪總是笑臉相迎,結果回報我的笑臉的卻是兩名菲律賓壯漢的一臉怒意。就在S踏出大門前去發動汽車之際,我順口問了兩名菲律賓大哥為何要這樣勞師動眾,結果這兩位大哥一臉疑惑地反問「這張單人床不是要給你的嗎?」搞了半天原來B&S需要那張雙人床去容納兩名房客,於是奴役他們的菲律賓房客來當免費勞工,還栽贓到我頭上說是因為我需要那張單人床!

其他B&S的卑劣行徑則是其他房客實況轉播的,例如任意強迫菲律賓房客換房間以符合他們的需要、苛扣菲律賓房客的押金、甚至要求菲律賓房客為他們提供免費按摩!說起來B&S這樣對待菲律賓房客的根本原因當然是由於種族歧視,認為菲律賓人是次等公民甚至次等人種,這也是S總是不斷強調自己是英國人而不是菲律賓人的原因。可悲的是,Ellen和S誠然護照上的國籍不是馬來西亞或菲律賓,但相貌卻無法遮掩他們的種族源頭。所謂「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血緣是無法改變的既定事實,倘若一個人自己都不尊重自己的血緣,別人又如何會尊重你?因此在英國這個白人社會裡,一個非白人越是輕賤自己的同胞手足就越是受白人輕賤,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可嘆總是有人前仆後繼等不及地羞辱自己的出身,以致於連累他們無辜的異鄉同胞一起受辱,嗟夫!

註一:B&S有四棟房子,他們自己住的那一棟作為B&B(bed and breakfast,民宿是也),其他是一般租屋,網路上大力稱讚的多半是在他們屋裡頂多住上十來天的B&B房客。
註二:例如B&S慣用的伎倆之一是把B&B短期房客安置在我們屋簷下的空房,「不小心」忘了提供衛生紙、洗碗精、牛奶等消耗品,於是不知情的短期房客用的都是長期房客自己花錢買的物品。
註三:這是A親口告訴我的。弔詭的是,S雖然在英國少說住了三十年,生活和工作環境都是純英語環境,然而她的英文比我認識的許多菲律賓人都要差得多。

Monday, April 20, 2009

何處是祖國(上)

話說由於英國的法律禁止種族歧視,因此土生土長的英國人於公開場合發表的言論總是十分之政治正確,而大聲嚷嚷「非洲薩哈拉沙漠以南有霍亂要小心」這等言論的通常都不是盎格魯薩克遜後裔,因此形成一種少數民族歧視少數民族的詭異情景(註一)。印度人歧視非洲人、日本人歧視所有其他亞洲人這種故事屢見不鮮,但連自己都歧視自己的出身這種匪夷所思的情節竟然一再上演,盎格魯薩克遜民族可能在一旁看好戲暗地裡笑破了肚皮,但我可是替當事人感到羞愧難當啊。

我第一次目睹這種怪現象是在前一個租屋處。在我從學校搬進那棟房子之前,房東B描述屋子裡的每位成員,其中包括一位「澳洲人」,而八卦成性的房東太太S接著補上一句「她也是馬來西亞人」。我對別人的國籍沒多大興趣,因此僅猜想這位樓友八成是移民澳洲的馬來西亞人,很可能是操馬來語的正宗馬來族裔;沒想到一睹廬山真面目,竟然是寬臉鳳眼高大膚白貌似北方大妞的正宗華人。在我搬進屋內的第一天,這位Ellen小姐馬上劈頭用英文給我一堆家中規矩,一方面給我下馬威顯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另一方面則是表明自己是不說中文的。我猜想馬來西亞華僑可能只講馬來語不說中文是以並未在意,因此哈拉了兩句「我沒聽過Ellen這個名字,我還以為你是叫Allen」,結果這位Ellen小姐隨即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宣稱「那是因為你來自一個很少聽見英文名字的國家」。

老實說我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侮辱性質,因為我從來不認為台灣人應該取英文名字;但是讓我震驚的是,Ellen竟然接著宣稱由於「馬來西亞是前英國殖民地」,因此他們的母語是英文。身為殖民地人民竟然以被殖民為豪,這個捧殖民母國LP的功力跟阿輝伯有得拼啊!但是儘管Ellen表現出一副只懂英文的樣子,我在和另一位台灣樓友用中文聊天時每每感覺她聽得懂我們的對話,而她食物櫃裡的調味品比我們兩個台灣人的口味還要「東方」。結果就在她要搬進西倫敦一間豪華住宅之際,我在客廳看見一個拆開的包裹,報關單上標示從馬來西亞寄出屬名一位華人女子,裡頭是一個電鍋。我當時的第一個念頭是,妳唬誰啊,我就不相信妳媽連電鍋都給妳寄來你們家是一句中文都不說的!

果不其然,這個電鍋立即勾起Ellen的鄉愁,再加上即將搬進單人公寓,這種寂寥的心情大概使我們這票下等公民在她眼裡都親切了起來。她娓娓道出她父母一直督促小孩學習中文,但她總是抗拒學中文(註二),後來到澳洲求學就移民澳洲了。我對她的身世背景毫無興趣但倒楣被抓住逃不掉只好禮貌地聆聽,邊聽邊替她感到悲哀。這個人千方百計要把自己和華人社會一刀兩斷,我若是沒看到那個馬來西亞寄來的包裹還以為他們全家都移民澳洲了,但是不論是她的長相或口音都實實在在透露出她的出身背景,瞞也瞞不過啊!最可悲的是她的內心可能比我還要「華人」,在澳洲、英國住了這麼久還得媽媽千里迢迢寄來一個電鍋(註三),果真是失根的蘭花乎?

註一:根據英國2001年官方統計,在英國的白種人口佔總人口的九成以上,雖然其中尚包含美加澳等外國移民,但顯而易見所有非白種人口皆可以稱為少數族群。在移民人口中以印度和巴基斯坦為最大宗,分別佔總人口的1.8%和1.3%;華人只佔0.4%竟在倫敦市中心精華地段佔領一整條街劃地為王,令人欽佩先民的勤奮耕耘。
註二:她的說法是中文很難她都學不好,但從她鄙夷中文的態度我覺得真正的原因是她認為英文才是王道。
註三:大部分台灣留學生都是買二手電鍋,直接從台灣帶全新電鍋的不多見,如果沒電鍋直接用鍋子煮飯也是會熟的。
註四:相片攝於倫敦中國城,有中文字的路標喔!

Saturday, February 14, 2009

Eurovision歐洲歌唱大賽(下)

正因為歐洲歌唱大賽是個檢視各國外交關係的舞台,因此當一個國家老是敬陪末座時就不免讓該國領導人憂心了。話說英國在前兩年的競賽中的表現都其差無比;去年雖然號稱是和德國以及波蘭一起墊底,但由於英國沒有拿到任何10分和12分的投票,因此按規矩實實在在是最後一名。雖然英國人向來自視甚高,不屑與其他國家為伍也不太在意這個比賽,但是連續兩年墊底就代表英國在歐洲沒有朋友,以外交角度來看不免讓人憂心,因此英國緊急商請歌劇魅影的作曲者,大名鼎鼎的韋伯先生(Andrew Lloyd Webber)來策劃今年英國的選秀活動(註一),希望韋伯的名號能替英國在歐洲爭取一些選票。

結果韋伯的名號果然響亮,竟然連俄羅斯總理普廷都感如雷貫耳。韋伯在英國選秀節目「Your Country Needs You」開拍之前特地赴俄羅斯去求見普廷(註二);會面前還顯得一副萬分緊張的樣子,結果一劈頭就惡人先告狀,宣稱英國人向來不熱衷於歐洲歌唱大賽的原因是東歐各國總是互相投對方的票,因此他希望俄羅斯以及東歐國家可以給英國一個機會,最後還單刀直入詢問今年俄羅斯願不願意投英國一票。面對這樣無禮的詢問,軍事強人普廷竟然雙頰微紅靦腆地回答他個人是願意這麼做,這還真是新聞史上一個經典畫面,看來韋伯頗有當外交官的潛力!

英國人不熱衷歐洲歌唱大賽似乎是英國為自己的差勁表現解套的藉口,同時似乎也是歐洲各國的一致共識。韋伯除了會見普廷之外,還訪問俄羅斯和匈牙利等國的一般民眾,而這些東歐百姓一致認為英國對於歐洲歌唱大賽實在是太不認真了。這個觀點其實有一半對而一半錯。一方面英國人確實自視甚高,不認為自己需要這種競賽來提升自己的身價,因此對其他歐洲國家如此投入這個競賽的行為嗤之以鼻。但是另一方面,英國的民族性是好面子、怕輸,因此對於任何競賽都會在事前表現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灑脫模樣,即使事後得了獎還是會表現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欠揍模樣,而這種大違常理的情緒表現不為外人所瞭解也就不足為奇了。

正是基於英國這種好面子又自視甚高的民族性,讓我懷疑這次英國大張旗鼓地揮軍歐洲歌唱大賽應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英國人向來自以為高人一等,因此不屑與其他歐洲國家為伍,這點可以從英鎊貶到幾乎與歐元等價而英國人還不肯加入歐元區這點一窺端倪。但是英國在這次金融危機中被IMF診斷為病情相對嚴重,逼不得已只好開始敦親睦鄰,但好面子的英國政客怎麼拉得下臉、放得下身段去討好歐洲友邦呢?這時文化外交就派上用場啦!派音樂人去莫斯科參加Eurovision,一方面可以拉近和俄羅斯的關係,一方面可以拉攏除了法國之外的歐洲國家,再者靠韋伯的名氣英國很可能不用再次墊底,怎麼算英國都立於不敗之地。英國已經選出今年的參賽者,韋伯也已經寫好參賽歌曲(註三),就等今年五月看看歐洲國家買不買帳啦!

註一:Eurovision的規矩是參賽者必須是新人,表演歌曲必須是新歌,因此韋伯的任務除了節目本身之外,主要是要幫英國代表量身訂做寫歌。韋伯之前在BBC1有兩個選秀節目為他的音樂劇《真善美》還有「Joseph And The Amazing Technicolor Dreamcoat」票選主角,被其他音樂劇製作人批評BBC此舉是為韋伯音樂劇做個人宣傳,因此這次韋伯負責「Your Country Needs You」這個節目算是將功折罪吧。
註二:Eurovision的另一個規矩是今年的優勝國為下一年度的比賽場地。由於去年俄羅斯拿到冠軍,因此今年的歐洲歌唱大賽將在俄羅斯首都莫斯科舉行。不知為何我覺得去年那位冠軍Dima Bilan的得獎歌曲Believe很港台武俠風啊:http://www.youtube.com/watch?v=NSSadsrmTGc
註三:這首歌還挺厚臉皮的,意思是我英國雖然墊底了很多年,但今晚我會重振榮光,我還挺懷疑歐洲國家會買帳:http://www.youtube.com/watch?v=eADt1lFpmCA

Saturday, January 31, 2009

Eurovision歐洲歌唱大賽(上)

至今美國仍是台灣留學生的首選,然而我當初選擇到英國留學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台灣受美國影響太深,對歐洲的瞭解太少。為了填補我對歐洲的無知,我毅然決然決定來到英國。結果果然如我所料,歐洲各國之間由於距離就在咫尺,居民在各國之間流動頻繁,即使你足不出國戶也會有觀光客到你國土。再加上歐洲前殖民母國至今仍和前殖民地維持緊密關係,因此歐洲人口對於世界各地的歷史、文化、動態等等多有一定程度的認識。最重要的是,歐洲各國之間還定期舉辦一些普羅大眾所熱衷的活動,其中最熱門的莫過於一系列足球賽以及Eurovision歐洲歌唱大賽,因此光是看電視就可以比別人多瞭解一點歐洲事。

歐洲歌唱大賽可以說是個雅俗共賞的節目。一方面這是個流行歌曲競賽,就像是咱們的超級星光大道一般,向來可以吸引不少家庭闔家觀賞。另一方面這是個國際競賽,因此即使比賽歌曲多為靡靡之音,各國政界首腦少不了也得每年關注成績(註一)。在我第一次觀賞這個節目時,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歐洲人的地理觀念一定比其他洲的人要來得好。為什麼呢?因為這是個全歐洲聯播的競賽節目,每個國家的節目主持人會統計國內投票結果公佈該國的投票狀況,而此時電視畫面會打出該國以及該國票選前三名國家的地圖。如果一位歐洲公民從小到大都每年看這個節目,不出三年就可以對歐洲各國地理位置瞭若指掌了!

除了地理位置之外,每一位收看這個節目的歐洲公民也大約可以從自己國家的投票和得票看出哪些國家是自己的朋友。歐洲歌唱大賽的投票規矩是,每個國家不能投票給自己,這聽起來像是廢話不過代表了人性的弱點之一就是不可能會公平。所以每一個國家要選出該國認為表現最優異的前三名,第一名給予12分、第二名10分、第三名8分,最後再由大會統計結果,公佈該年誰是歐洲歌唱大賽的贏家。

雖然這是一個歌唱競賽節目,但同時也是一個國際競賽,因而各國在投票時難免會有外交上的考量;同時歐洲各國分分合合,那些血緣相近的國家難免會互相投票,而這也是歐洲歌唱大賽最為人所詬病之處:我這個國家辛辛苦苦選出一名優秀歌手和寫出一首動聽歌曲來參賽,結果你希臘和賽普勒斯、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還是互給對方12分,豈不是太沒天理了?不過正是因為如此,歐洲歌唱大賽也是一個觀察各國外交的好時機。例如2007年英國的12分投給土耳其,但當年土耳其的表現不過差強人意,可見背後必另有原因(註二);而英國在2007和2008年的參賽歌曲簡直可以說是慘不忍睹,竟然還連續兩年獲得愛爾蘭投票,由此可見英國和愛爾蘭的關係在日漸升溫。

註一:Eurovision在外交上的重要性可以從以色列硬要加入這點看端倪。以色列明明不在歐洲,為什麼可以參加歐洲歌唱大賽呢?我問我的英國同學G這個問題時,他說土耳其也不在歐洲但也即將加入歐盟了,而一旦土耳其加入歐盟以色列就會跟著要求加入。所以外交戰場真是無所不在,不要小看Eurovision這個節目啊。
註二:我個人猜想是英國視土耳其這個新興市場為重要經貿夥伴。

Monday, January 12, 2009

21世紀海盜

好人自古多坎坷,我的好人樓友C自然也不能免俗,而在他坎坷的青澀少年時代有位失聯已久的同窗好友前陣子和他聯繫上時竟然已從法國外籍兵團(French Foreign Legion)退伍(註一)。當時我聽到這個故事的第一個反應是「法國為什麼還維持這個外籍兵團啊?」好人C的回答是要去這裡那裡一些危險的地方,例如要去非洲和海盜對戰啊。孤陋寡聞如我接下來的問題當然是:「這個年頭還有海盜嗎?」沒想到一個月後我就開始在新聞上陸續看到各國船隻被Somali海盜劫持或攻擊的新聞。

非洲東部Somali海域的海盜事件越演越烈,然而似乎各國海軍都無法有效防堵,由於我並非非洲通或軍事迷因此無法揣測切確原因。不過從Somalia的地理位置來看,它位於一塊突出的海岬上(註二),是海上交通樞紐,北邊的葉門和歐美沒什麼交情,因此各國海軍在此海域難以發揮影響力也就不足為奇了。據說當年英國和阿根廷爭福克蘭群島就是吃虧在這一點;英國在南美沒有軍事基地,只好開一艘航空母艦去負責後勤補給,也因此光是龐大的石油消耗量就吃垮了英國的老本。現在全世界經濟一片慘澹,美軍和英軍陷在中東沼澤和金融危機裡進退維谷,於是他們想出了個借刀殺人之計:叫中國去為世界和平盡點心力。

說起來Somali海盜為什麼要去當海盜,還不是因為吃不飽穿不暖(註三)。Somalia長期處於內戰狀態,因此國內經濟無法發展,而說起來Somalia會發生內戰我看和歐洲殖民國家也肯定脫不了關係。Somalia要內戰也得有軍火,海盜要挾持船隻同樣也得有彈藥,那麼這些軍火彈藥都是從哪來的?還不是歐美軍火商上門兜售的。非洲內戰歐美才有錢賺,說不定這才是各國聯軍至今仍未制服Somali海盜的重要原因。

國內經濟無法發展,人民吃不飽穿不暖就只好走偏鋒,因此就算各國海軍擊斃了一船又一船的海盜,仍不免有人運用起Somalia的地理優勢前仆後繼地當起海盜。因此若真要杜絕海盜,還得要內戰停火才有指望吧。我的前樓友N在非洲的心得是,非洲人對於中國人比對歐美人道援助有好感,因為中國在幫助非洲發展基礎建設。因此與其派出一艘又一艘軍艦赴東非海域護船,根本之道還是要去Somalia造橋鋪路發展國內經濟方是上策。至於台灣該不該派海軍護航,我看在這景氣低迷油價高昂的年頭,還是別打腫臉充胖子吧!

註一:他這位昔日同窗去法國從軍的經過相當具警示性,有空我一定要來講這個故事。
註二:從風水的角度來看,這個三面環海又位於非洲東北部的國家應該有一天會變得很富裕。
註三:請看一位記者的小女兒給海盜打電話的新聞:http://news.bbc.co.uk/chinese/trad/hi/newsid_7760000/newsid_7764400/7764464.stm

Sunday, January 04, 2009

誰是勞工階級?

布萊爾的副手,英國前副首相John Prescott在BBC2推出個人紀錄片探討英國的階級制度(註一),令人感嘆英國這個階級政治與勞工研究的發源地已不復存在勞工階級意識。John Prescott出身於工人家庭,日後也成為勞工階級並活躍於工會;由於在工會內表現傑出,他一路轉戰政界最後成為英國副首相。John Prescott自身可以說是階級流動的最佳案例;然而在這部彷彿尋根探源的紀錄片中,John Prescott表現出的並不是對於自己力爭上游的驕傲,反而呈現出一種對於階級意識的焦慮,不知是出於對自己工人階級出身的污名化情節,抑或是對於時下階級意識式微的感慨。

在這部紀錄片中,所有他所訪問的中下階層民眾沒有人承認自己是勞工階級,而他們的理由都是「我又不窮」。片中只有兩位受訪者點出階級和金錢並無直接關聯。第一位是片頭的一位世襲貴族,他表示階級和一個人所擁有的財富實際上毫無關聯。第二位是片尾出現的走美艷脫衣路線的Jodie Marsh;如果有人批評女人胸大便無腦,那麼Jodie Marsh便是最佳反證,因為這位脫衣舞孃出身走波霸路線的女星是本片唯一一位能有條有理說出階級分別的受訪者:下層階級是受雇者,上層階級是雇人者,而中間階層是有專業能力的人,例如律師或教師等等。簡而言之,判斷階級的一個簡單準則是你每天要看多少人臉色。如果你是工人階級就沒什麼自由,要看老闆以及很多人的臉色;如果你是中間階層,你有專業能力、找工作較容易,因此可以少看點老闆和別人的臉色;如果你是上層階級,你發薪水或有人要繳地租給你,那麼這些人都得看你臉色。

從這個觀點來看,不承認自己是勞工階級並沒有什麼好處。即使你在銀行有份薪水不低的工作,但你每天不止要看上司臉色還要看顧客臉色,景氣差時一樣有丟飯碗的可能,還不如加入工會和其他勞工階級站在一塊還好處多一些,讓老闆不敢隨便開除你或扣你薪水。可惜從這部紀錄片來看,似乎勞工階級一辭已成為污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令人訝異的是,就如同波霸女星Jodie Marsh是本片唯一一位能分辨階級差異的受訪者,我在英國聽到的唯一有階級意識的一段話竟然是來自一位律師。

我的前樓友N在去年夏天正式考取律師資格,到律師事務所上班去了,數個月後他描述他的勞動過程十分資本主義化,剝削率相當透明。他說事務所禁止他們打字,一律只能錄音;他們把對顧客委託案的建議以及信件等等用電腦程式錄音之後,傳給秘書由他們去打字,顯然事務所認為他們付給律師的薪水不應該浪費在打字上。他們對顧客委託案的處理要精確計時,因此在處理一個委託案之前他必須按下計時器,以電腦錄音完之後要停止計時器,接著重複同樣的動作處理其他案件。由於他們知道事務所對客戶收取的鐘點費,也當然知道自己的薪水,因此加加減減之後剝削率便一清二楚。

當時我才剛看完John Prescott這部紀錄片,因此對於N如此精確地描述自己被剝削的經驗相當訝異,所以問了是否他是唯一一個明白這種資本主義剝削關係的員工(註二),然而N說他所有同事都很清楚這種剝削關係,只是他們都期待有天自己能成為合夥人或者自己開事務所罷了。這段對話令我震驚的是,我在英國知道的唯一一群有階級意識的雇員竟然來自所謂的中間階層,而他們明知被剝削卻沒有造反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看到階級流動的可能性,因而為何看不到階級流動可能性的下層階級不僅承認自己的階級還不造反的原因就越來越是個謎了。

註一:Presscott: The Class System and Me,於2008年10月27日首播。
註二:我這位樓友不是學法律出身而是主修社會科學的,他的碩士論文以Gramsci的理論分析Chicago Climate Exchange,所以我才以為這是他清楚這種剝削關係的原因。我這位樓友熱愛非洲,交了位黑人女友(他是英國白人),前年到肯亞當義工教英文,去年考完律師資格後到中非最大的律師事務所實習,有空再來寫他在非洲的所見所聞。

Wednesday, December 31, 2008

Samir Amin談金融危機

就在David Harvey振奮人心的演講過後不久,Samir Amin受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邀請談新自由主義全球化與美國霸權,這真是個光輝燦爛的十一月啊!就在我聽到一連串新自由主義言論、感嘆馬克斯主義式微之際,很感人地聽到Amin精神奕奕地暢談最近的金融危機證實了馬克斯主義對世界經濟的準確分析,更感人的是Amin還提出短期和長期策略分析,不愧為重視實踐、關注社運的認真左派啊!然而在現場聽眾的相機閃光燈此起彼落之際,我才驚覺我竟連台錄音筆都沒帶,真是令人扼腕!

這場演講的內容太緊湊充實,難以一一轉述(註一),簡而言之Amin先以目前的金融危機開場,鋪陳出先進資本主義相較於過去的資本主義有何本質上的變化(qualitative change),接著他分析這些變化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並佐以案例分析,最後他綜合以上現象提出左派的長期與短期策略以及行動方針。什麼是現代資本主義的特點?首先,與過去的資本主義不同的是,現代資本主義的去中心化程度(白話一點就是全球化生產)已經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因此任何產業簡直無法避免地必然要和全球市場接觸。其次是美國、歐洲與日本三巨頭所組成的帝國主義(the collective imperialism of the triad),即全世界已成為被此三巨頭剝削盡的寡頭統治局面(oligopoly)。由於這兩項質變,利潤來源被轉移到金融部門,因此金融產業在全球GDP所佔的比例以前所未見的速度增加。

與此同時,與1930年代不同的是,在納粹兵敗已久、社會主義蘇聯以及社會民主瑞典不復在之際,各國政府對於金融危機的處理已經不去考慮政治上的後果。那麼發展中國家會有什麼影響,又應該怎麼辦呢?Amin預言短期之內除了中國之外,其餘發展中國家都會被整合進全球金融系統,尤其非洲和拉丁美洲已完全被整合進全球系統;然而以長遠來看,亞洲將會脫離全球金融體系。此外,另一個前所未有的新現象是自然資源的相對稀有(relative scarcity of natural resources),例如水以及鐵等等相較於從前來說生產成本都提高了,而這是左派需要關注的焦點之一。美歐日三巨頭很在意此一現象,因為他們目前對於這些稀少的自然資源並沒有獨佔性(exclusive access),因此他們會有相應的軍事計畫來確保自己對這些資源的獨佔性;然而美歐日一旦成功壟斷自然資源,其後果為南方的新興市場將永無超英趕美的一天。

那麼左派又該怎麼辦呢?Amin講了個振奮人心的預言:因為此次金融危機,馬克斯主義又東山再起啦!短期之內所有政府的措施都將只會是粉飾性質的政策,因此左派的策略要放在如何敲開社會主義的大門。首先,第一步要將人們從新自由主義意識型態的病毒中解放,之後在危機過去之後才可能逐漸邁向社會主義。在此Amin似乎暗示中國將會是左右世界經濟未來走向的關鍵核心,因為他提到即使中國走資飽受批評,至少中國還維持兩個項目未受全球資本主義侵襲,其一是農民還保有農地,其二是中國的金融體系未受全球金融體系所控制。Amin最後強調馬克斯主義在此次金融危機中會東山再起是因為相較於一般經濟學家,左派更瞭解資本主義危機的成因與本質;然而我們並不能僅止於詮釋資本主義危機,重點是要改變它!

註一:兼之我的中文程度已退化不少,難以精確傳達演講內容囧rz
註二:由於我沒想到可以帶相機,因此這張Amin年輕時的照片當然是網路上找的。

Tuesday, November 25, 2008

David Harvey談馬克斯主義

愛因斯坦曾經說過他討厭簽名這種行為,因為他認為這是洞穴時代原始人類奪取戰利品的野蠻行為的遺跡(註一)。愛因斯坦很可能是正確的,但他的評論有兩個盲點:首先他對原始社會的刻板印象深受現代主義所影響,忽略了現代社會比起原始社會不僅相差無幾可能還更惡劣;再者他沒有分析戰利品的意義,包括社會層面、物質層面以及心裡層面對人類的影響。說來說去我只是在替自己合理化「要簽名」這種行為罷了。就在我感嘆馬克斯主義式微後的不久,很感人地聽到David Harvey精神奕奕地保衛馬克斯主義,讓我在感動之餘特地買了本網路上隨處可以下載的書就是為了要跟David Harvey要簽名!(註二)

說起來我當初會來讀XX學很大部分也是因為David Harvey的緣故。2002年冬季在美國即將揮軍伊拉克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David Harvey接受敝系邀請到台灣演講。余乃一介不學無術之徒,在此之前自然未曾聽聞他的大名,結果引來外系某同學驚愕的評論:「你是唸激進XX學的,怎麼會沒聽過David Harvey呢?」此語一出讓敝人對自己的孤陋寡聞感到無比羞愧,當場決定起碼要去見一見大師尊容,結果這場演講竟出乎意料之外地振奮人心。老實說我對於正式的演講內容沒多大興趣也差不多忘得一乾二淨了,但在後半段問答時間他提到美國之所以能將列名邪惡軸心的國家妖魔化很大部分是由於美國民眾根本連這些國家在哪都沒概念,而人們越瞭解一個國家就越不願意訴諸武力干預,因此XX學家在這方面可以扮演重要角色也應該多帶入批判的觀點。此語一出讓當時參與反戰行動的我深深為之動容,馬上在網路上訂購兩本他的著作並且決定他日若重回校園必定要讀XX學。

而就在我感嘆馬克斯主義式微之際,David Harvey又再次鼓舞我重拾對人性光明面的信心。這場座談會是紀念Ralph Miliband的座談會,講者理應都是馬克斯主義者,然而這位從前可能是馬克斯主義者的Meghnad先生竟公然唱衰馬克斯主義,聲稱中國和印度的經濟成長都該感謝資本主義,因為只有資本主義才能帶來科技娛樂等等人們的物質享受。除了這位講者之外,主持人也迫不及待地表明自己並非馬克斯主義者,而台下某教授也忙不迭補上一刀質疑馬克斯是決定論者(註三)。對於這些閒雜人等的莫名其妙觀點David Harvey自然都一一辯駁了,例如他以當下的金融危機來質問主持人是否希望他的後代活在這樣一個每過一段時期便爆發金融危機的社會裡,真是結合最新社會動態的淺顯易懂又有力的反駁。

然而讓我困惑不解的是,當Meghnad先生唱衰馬克斯主義之時,竟然還獲得不少掌聲,我還真不懂這些鼓掌的人若是不認同馬克斯主義何必特地在寒冷的夜晚不躲在被窩反而去參加這場座談會。不過在會後照例在會場外有賣書和簽名活動,簽名隊伍排得最長的果不其然是David Harvey,而沒人要找由馬克斯主義者變節為自由主義者的騎牆派Meghnad先生簽名,由此可管窺兩派人氣之一斑。光是教授資本論四十年這點David Harvey就不知培育了多少左派人才,這種數十年如一日的風骨絕非利欲薰心見風轉舵的偽左派可望其項背!

註一:已經忘了是在哪看到的了,如有錯誤還請指正。
註二:這場座談會邀請David Harvey、Leo Panitch和Meghnad Desai討論馬克斯主義,詳情請見此:http://www.lse.ac.uk/collections/LSEPublicLecturesAndEvents/events/2008/20080821t1207z001.htm
註三:這是我第二次在倫敦XX學院聽到馬克斯是決定論者這樣的言論。倫敦XX學院最大的問題是為批判而批判,因而往往跳過基礎理論背景僅談對此理論的批判,乍聽之下很睿智但往往是金絮其外敗絮其中。

Tuesday, November 18, 2008

歷史唯物主義研討會

余乃一介不學無術之徒,對於學術活動向來是敬而遠之,沒想到因緣際會下竟然在英國發表了生平第一篇學術研討會文章。說起來我會去報名這個研討會原本是預期這個研討會並不那麼學術的;結果出乎意料之外,這個研討會不僅十分學術,與會者還大多都來頭不小。會場外有不少攤位在賣書;而在我聽完第一場之後,赫然在這些攤位上發現不少發表人的著作,三天下來才發現這些與會學者大多著作等身,再次證明敝人果然十分不學無術兼孤陋寡聞。或許由於與會者多為資深學者,每個場次都可見到這群人滔滔不絕地發表言論,台上台下或者唇槍舌劍或者一派和諧,但總之青年學子都沒什麼發言的機會。俗話說「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敝人雖然沒參加過研討會但也當過研討會苦力,但這種研討會成為教授同學會的情景我倒還是頭一次見到,也不知是特例還是常態。

這個研討會既然是由《歷史唯物主義》期刊所舉辦,主題自然是推廣馬克斯主義了,然而三天下來我感到的卻是馬克斯主義的式微。舉例而言,某個場次的主題是全球商品/價值鍊(Global Commodity/Value Chains,GCCs/GVCs),而這個架構是華勒斯坦為了研究十九世紀以前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所發展出來的分析架構,一開始是為了回應1945年以前是否有全球資本主義的這麼一個辯論。與會兩篇論文一篇談巴西的農業,一篇談非洲的咖啡價格是怎麼在市場上決定的,但兩篇都沒什麼涵蓋到「全球」這個面向。接著令我更震驚的是,那位談咖啡的發表人竟然分析了一堆美國商品市場中咖啡被競標的等等過程之後,得意洋洋地宣稱GCCs的問題是它沒有分析「價值」的理論。我的天老爺啊,這個架構是華勒斯坦提出的,它的價值理論自然是馬克斯主義啊,也就是價值是工人創造的啊!同時華勒斯坦也提出「剩餘價值」往往被誤植為「附加價值」,而第三世界農產品價格到了第一世界完全變調的現象他們批判為「不平等的交換」,你怎麼能說他們沒有分析「價值」的理論呢?

說起來這個世界已經變得很怪了。一個世紀以前歐洲國家到其他國家掠奪資源賤買貴賣叫做殖民主義,資本家生產一塊錢成本的商品在市場上賣十塊錢叫做剝削,因此世界各地有反殖民、反剝削的運動蜂擁而起。反觀現在,在非洲花一塊錢生產的咖啡在美國可以賣十塊錢,而人們不但不批判這是新殖民主義、是剝削,反而研究起這一塊錢為何從非洲到美國會變成十塊錢,而這九塊錢利潤現在也不叫做剝削率了,而是叫做「附加價值」(value-added)。這種言論在一般場合聽見也就算了,畢竟自古以來價值是如何生產出來的向來是左派和市場派之間的鬥爭,然而在一個談馬克斯主義的研討會竟然出現此種比市場派還要市場派的言論,讓我實在忍不住抓狂暴走,這下大約又得罪了不少人。

我不懂的是,為何全世界的消費者似乎都變得溫良恭儉讓了起來。舉例來說,英國Amazon的價錢比美國Amazon要貴上許多,然而Amazon是網路購物公司,它可能從同一個地方運送同樣的商品到美國和英國,因此進貨和倉儲等等的成本是相同的。但人們對此卻似乎不以為意,因為人們似乎以普遍認為商品價格應和當地消費水準而非生產成本掛鉤。更赤裸裸的例子是DVD;DVD的生產成本差不了多少,但電影公司想從高收入國家榨取更多利潤,因此用區碼來管制DVD在國際間的流通,所以便宜的四區DVD到了一區先進國家就等於飛盤一張。商品價格已經嚴重和生產成本脫鉤了,為何消費者不反抗呢?

說到反抗,這也是這個研討會一個低迷的地方。說起馬克斯主義,那當然是實踐和理論一樣重要囉!在場無論是著作等身的學者或是青年學子似乎都對於實踐不感興趣,讓我深深感到馬克斯主義的式微。到底馬克斯主義對當今的青年學子而言有什麼意義呢?對整個學術界又有什麼意義呢?或許今天馬克斯主義仍一息尚存的原因是這些著作等身的學者仍有一定的號召力;但除了偶像崇拜之外,我感覺不到身邊的青年學子對馬克斯主義有一絲一毫的興趣。但矛盾的是,既然對馬克斯主義沒多大興趣,為何又會尊敬那些馬克斯主義學者呢?

說起來這個世界已經變得很怪了,已經脫離我的腦袋瓜可以理解的範圍了。